很多绘画的圈外的朋友与我聊天时，常常谈到如何欣赏中国画，如何看待中国画，如何理解中国画等一系列问题。今天，我就朋友们的这些问题谈一谈自己的想法。

  什么是中国画呢？通俗地讲，就是利用毛笔、墨汁、宣纸（包括绫、绢、帛）等，以水墨描绘出来的艺术形式，表达作者的认知、意识、感想。中国画作为一门特殊的艺术形式，当有其自身基本价值与功能，正如我的导师新文人画的开创者陈绶祥老师所说：国画的基本功能在于安抚心灵、抚佑人心、鉴戒身心、指点迷津。

  其实欣赏中国画并不难，通俗地说，比如家常便饭，既要合人口味，又要营养身心。中国画则既要养眼好看，更要有文化内涵，能够颐养精神。养眼悦目，就是指绘画作品的构图、章法、色彩、用笔法度、水墨感觉等，是否引人入胜。而文化内涵则好比食物之营养，是否具有以上谈及的安抚心灵、鉴戒身心、指点迷津等艺术功能。我们常说：文以载道。能以合乎艺术规律的“文”承载此安抚心灵、鉴戒身心、指点迷津之“道”，则中国画艺术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中国文化作为一个系统整体，音律、绘画向来渗透互通，异曲同工。音乐也是一样嘛，词曲旋律优美动听，就会感动人、感染人，就会永久地留在人们的心中。传唱古今的很多经典乐曲，都是集艺术性、思想性、文学性于一体的上乘佳作，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其雄壮的旋律，激情高亢的文词，激烈国人为民族存亡而奋斗。又如《我爱你中国》这首歌，展现了千千万万拳拳赤子之心。我们的绘画，其具体艺术形式的背后，无不体现文化的积淀与涵养。

  反观社会，我们会发现当下很多美术专业的高考考生，并不愿意报考纯粹的绘画专业，特别是中国画专业。其实，这一现象的背后是中国画艺术现实的规律，因为中国画不是“年度产品”，作者本身的文化修养、人生体验、灵感积累、性情依皈等生命规律才是决定其笔墨画作格局高下与境界高低的根本所在。《诗经》中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切磋琢磨需要时日，需要心力，正如我的老师陈绶祥先生所说的，画好中国画要“形色笔墨身手眼”的整体互动。要做到这一步绝非一朝一夕的工夫，需要长期的学习和内在修炼，才可渐成自家基本风格。陈绶祥老师有一幅作品，曾引发我深刻的思考，并促成我绘画观念的改变。这幅作品画的是《绿花红叶图》，平常而言，只有红花绿叶，哪有什么绿花红叶呢？在这里，陈老师偏偏画了这样一幅绿花红叶，并题跋：也有红花绿叶扶，也可绿花红叶图；人文天工非局促，形色身心有与无。试问，如果没有对人生世界、生命规律的深刻体察，没有对生命体的泛爱体认，没有对文化艺术的深刻体验，怎么会有这样腹藏天地，通透机理的胸怀和智慧呢？我认为，这幅作品充分地揭示出了中国画画的是文化思想、画的是画家心中的物象，画的是性情格局。是画家文化修养的外象体现。

  基于以上对国画艺术功能与价值的认识，我们似可理清国画之良莠。常听人论画，惯用诸如“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等词，我认为有感于此的评论者对国画认识得并不深。齐白石老人有言：画画要在“似”与“不似”之间，“似”太俗，“不似”则欺世。对此应作如是观：“似”与“不似”应是绘画的前后两个过程，“似”其实是“形似”，其过程好比一个人从读小学、中学到大学，是吸呐、模仿前人绘画技法、绘画经验的过程，是着重训练自己造型能力的过程，是成为一个画家的基本过程。也就是说一个人应当有“画得像”的基本功，但这不是中国画艺术的终极目的。能较好地完成这一过程后，研究“自得”的过程才刚刚开始，画作者本身的思想、观念、文化修养等对艺术的理解才真正开始。而这一过程的开始正是画家长期修炼、修养，感悟人生的结果。这自我内在的研习当然“不似”于他人。所以，好的中国画是真实的人生、深厚文化修养的体现。画家生长于人群，根置于社会，从其绘画作品中应当可以品尝到画家的品格与修养，一幅好的作品，一定能从中感受到画家对人生的感悟，以及对社会的认识与关爱，对民族、国家的深切关心。这“不似”他人之“意”才真正是画作的精髓。而作为“形”的线条、笔划、色彩等则成为了“表言达意”的符号，让这些合乎于艺术规律的“符号”载体去表达画家之意。到这个时候，画作“得意而忘形”，一幅作品便有了令人无穷无尽的喻意，也有了历久弥新的无限生机与精神。因此，我认为得意忘形真境界，貌合神离伪真实。

  齐白石老人曾造画《发财图》，此画只画一算盘，可谓再平常不过一物，但画上题跋却能给我们很多启示：“丁卯五月初，有客至，自言求余画发财图。余曰‘发财门路太多，如何是好？’曰：‘烦君姑妄言著。’余曰：‘欲画赵元帅否？’曰：‘非也。’余又曰：‘欲画印玺、衣冠之类耶？’曰：‘非也。’余又曰：‘刀枪、绳索之类耶？’曰：‘非也。算盘如何？’余曰：‘善哉！欲人钱财而不施危险，乃仁具耳。’余一挥而就并记之。时客去后，余再画此幅，藏之筐底。”俗话说得好：“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盘算一世穷”。正如陈绶祥老师评论此画：“他把中国人的勤劳善良一下子抓住了。想发财，但不要加害于人，我们自己勤俭一点，节约一点，计算一点不是也可以发财吗？《发财图》这么俗气的题材并没有限制住老画家。什么叫创作？什么叫永恒？什么叫普通？什么叫灵感？什么叫学习？他这一段题词不是也在给我们讲创作吗？”又如大家所熟悉的《不倒翁图》，白石翁对所绘不倒翁形象做了很细致的刻画，不倒翁一改往日喜庆圆满的形象，他贼眉鼠眼、嘴角下撇，手中白扇正好掩盖住前胸。这令人深思的心胸，有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目的哟！这心究竟是一颗济世安民的良心，还是一颗窃取民生的野心，便一目了然了。一黑一白的笔墨处理，便将正邪是非揭露无遗。而画中题跋更是让人拍案叫绝：乌纱白扇俨然官，不倒原来半泥团；将汝忽然来打破，通身何处有心肝。最后一句一语双关，将欺压人民的小官吏骂得极其到位。由这两幅一正一反的作品，我们可以认识到，抽象之中隐含了万象文心，真善美其实无处不在，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能发现、探索到此中深意。这发现、探索的过程正是画家感悟人生、涵养人文的过程。细细品位，真可以说是以一孔之明而见万丈金光！这不正是“道可道，非常道”吗？

  与人聊天过程中，我们常常谈到黄永玉老先生，有一部分人讲他不知画画，看不懂，乱七八糟，没有人体比例，画人不像人，东倒西歪，非人非鬼，价格还那么高。我认为有此看法者浅薄而少识也。其实，从黄老绘画作品中，能真切感受到他的人文关怀，深刻折射出他的民族情感、民族自尊、民族使命感。更有对社会歪风邪气的讽刺、挖苦与抨击。读他的书，他所感受到的社会，人生经历，无不体现出一位中国艺术家的历史责任感。笔墨所及，包罗万象，却又能互相融合，彼此包容。汪洋恣意的策划可见得老先生狂而不妄，傲而不肆的卓然风骨。我认为谈画如谈人，而题跋尤显画家性情。黄永玉老先生作画喜书题跋，每至兴致盎然之时，信笔挥就，长短参差，风格各异，性情才华尽显笔端。或赞美歌颂、或幽默诙谐，调侃自我人生，真可谓嘻笑怒骂皆成画，鉴戒身心乐陶陶。在这里我们可以读读黄老《湘荷在水》图中的题跋，一同品味：“云梦八百里沃土良田，鱼米之乡，余梦魂牵系之所在。此湖多莲荷，蓬花季香闻数十里，尝为骚人墨客歌吟赞叹。屈子之采芰荷以为裳，周敦颐之爱莲说，每得颂吟，即眼前无不展现洞庭荷水景象也。然则爱莲说之谓，余弱冠即有异见，唯摄于权威思想，转侧难见端倪。及稍长积顽成套，方悟周某之说不识莲花生长根本也。云梦八百里湖底尽是污泥者，渗水之土地也。万物赖其休养生息。希腊神话中尊之为地母，吮吸母乳，成长后反咬一口，诬为污泥烂帐，忘恩负义，若荷花有口当大呼上当受骗，吃了迷魂汤七八百年也。如此君子，有何光彩？人民、土地、祖国、故乡，世人之大母亲也，一朝得意，娘老子不认者，即周某言下之君子，世上不可谓无此类君子……。”又有《五只猫头鹰图》，画中鹰儿各怀心思，窃窃鸟语：“我告诉你，自从用钱买得到一切的那一天起，所谓的道德，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所以，你既不要认真，也不要烦恼，好好过你的日子，就是做人的任何方式都不打紧，当然更不是唯一的方法。更不值得到处推广。我只是奉劝各位，包括世上的一切好人和坏人，都不要灰心，努力赚钱就是。有了钱，不单道德文化情感，就连真理也是您家的。”不知此画真意者，还以为黄老是在宣扬金钱万能，其实是在借“鸟语”大骂社会上这样拜金馋物的“鸟人”。真是耐人寻味。在西方，猫头鹰是哲学与智慧的化身，是社会精英的代名词，而在老先生的这幅画作中。却颠覆其在“神坛”上的位置，将他们冷思考于世俗的社会中。文明历来都是一把双刃剑，作为拥有知识与发言权的社会精英，言行举止往往能左右社会意识与观念。“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三复斯言，发人深省。

  许多朋友在今天的艺术品市场中，往往会发现这样一个现象，即艺术家圈外的投资者似有意疏远中国画，不认同、不理解中国画的艺术功能与价值，自然产生文化的排斥，因此朋友们购买、收藏美术作品时往往会产生这样的疑惑，即西方画价高于中国画作品，是否意味着西方画优于中国画？我认为这样简单地看待这个现象是不对的。在我看来，西方绘画重形而东方绘画重意，东西方绘画艺术分属于东西方文化，这两种文化都曾创造并正在也将继续创造辉煌灿烂的精神作品。东方文化尤其博大精深，东方文化的“性格”包容而内敛，往往厚积薄发，中国画具有自身非常完整而特殊的发展过程，且历史已经证明了冠盖中外的艺术价值与文化价值，但作为人类的精神成果，艺术必然受制于社会历史发展的客观实际。中国近代落后于西方产业发展的现实，使得整个中国社会在世界发展中狠狠地栽了一跟头。立足于现代，中国的发展壮大必将更进一步地提升、挖掘中国艺术的深厚价值。然则现在的中国还未全面实现人民的小康，中华文化的全面复兴还需要一些时日。因此，就目前艺术品市场而言，中国正处于方兴未艾、蓬勃向上的黄金时期。我们可以看到，现在很多企业家及部分已提前进入小康生活的人们，对包括国画在内的中国艺术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中国的艺术品，特别是中国画，在艺术品市场上行情看涨。中国偌大一个民族，几千年的文化沉淀，在历史的长河中，主流是向前发展、不断前进的，我们即将迎来的文化复兴，实际上是几千年文化积淀的自然结果。这也是民族文化伟大之所在。我坚信不久的将来，民族的强盛必然会带来文化的全面繁荣与复兴。

  以上所述，乃我对中国画一些基本问题的粗略感想，茶余饭后的点滴感悟，将此悟想奉献给朋友们，希望大家的兴味能够多一些谈资。

2006.2.28.